〈編輯語〉卡爾‧馬克思(Karl Marx) 在現代是一位極具爭議性的人物,他的理論學說直接促成當代共產政權的建立,在政治、經濟、社會、法律、文化、藝術等層面帶來深刻的影響。今年適逢馬克思誕生兩百周年,台灣歐洲聯盟研究協會舉辦馬克思誕生200週年的研討會,回顧過去,也展望馬克思的理論在未來的可能發展。本網站每一星期更新一篇本書所包含之論文前言,欲覽完整版,請點閱此處。
一、前言
施正鋒
一般認為馬克思主義(Marxism)與民族主義(nationalism)相互競爭、甚或排斥,因為馬克思主義的祖師爺馬克思(Karl Marx, 1818-83)與恩格斯(Friedrich Engels, 1820-95)在《共產黨宣言》(Communist Manifesto, 1848)說「工人無祖國」:
還有人責備共產黨人,說他們要取消國家、取消民族。工人沒有祖國,我們無法剝奪他們所沒有的東西。因為無產階級首先必須取得政治統治,上升為民族的階級,把自身組織成為民族,所以它本身還是民族的,雖然完全不是資產階級所理解的那種意思。隨著資產階級的發展,隨著貿易自由的實現和世界市場的建立,隨著工業生產以及與之相適應的生活條件的趨於一致,民族的差異與彼此的對立日益消失。
然而,他們後來對於民族主義的立場顯然有很大的修正,尤其是毫不掩飾對於愛爾蘭獨立運動的支持,建議英國跟愛爾蘭斷絕彼此的政治結合,雖然並不排除兩者或可自由地建立聯邦關係(MEI, 1972: 143, 280)。馬克思在1867年(11/30)寫信給恩格斯,斬釘截鐵建議愛爾蘭必須:(一)由英國獨立、成立自治政府;(二)不能寄望英國、必須自己著手土地改革;及(三)使用關稅來保護本身的工業、以防止英國產品的傾銷(MEI, 1972: 148)。
馬克思與恩格斯在1848年歐陸革命失敗後,被迫流亡英國,才開始真正有機會第一手瞭解當地勞動階級的情況,經過長期的觀察,終於覺悟到必須修正先前的看法;特別是恩格斯的前後伴侶瑪莉•伯恩斯(Mary Burns, 1823-63)、及莉齊•巴恩斯(Lizzie Burns, 1827-78)姊妹是曼徹斯特的愛爾蘭裔女工,鶼鰈情深、愛屋及烏,讓他體會英國革命對歐洲革命的重要性、及愛爾蘭革命對英國革命的重要性(Cummins, 1980: 108-10)。如果這只是單純的歷史偶然(historical contingency),當然就沒有特別值得探討的地方。我們以為,馬克思與恩格斯在理論上的轉折,並非只是感情上的羈絆。
根據馬克思(Mark, 1844/8/7.),革命是推翻既有統治力量、及舊狀態的解體的政治行動,如果沒有革命、就不可能會有社會主義;然而,革命畢竟只是必要條件、並非充分條件,一旦組織的行動開始,自己的目標、以及精神浮現,就要把政治的殼拋棄。Cummins(1980: 12-14)以為,馬克思主義起源於西歐,特別是馬克思對於德國哲學、法國社會主義、及英國經濟的浸淫;他比喻道,如果說一個嶄新的社會秩序孕育於社會革命的子宮,而政治革命則是社會革命的高潮,那麼,實力就是關鍵一刻的催生婆。
原本,馬克思與恩格斯把社會革命寄望在資本主義的三個核心堡壘,也就是英國、法國、以及德國,特別是在1848年歐洲革命烽火四起的前後。然而,儘管德國有犀利的哲學批判、卻缺乏行動,無法把理論轉換為群眾的利器;法國雖然有轟轟烈烈的大革命,中產階級對於雞啼的號召似乎卻步;他們最後寄望當時工業革命已臻成熟的英國,希望能一舉結合德國的哲學革命、以及法國的政治革命,展開一場驚天動地的社會革命(Cummins, 1980:14-17)。也因此,他們在1840年代、1850年代初期,認為愛爾蘭人的民族自決訴求是反動的。
然而,到了1850年代後期,馬克思與恩格斯原先不止對於法國、以及德國的期待幻滅,對於英國勞動階級也開始大失所望,漸漸轉而關注愛爾蘭這塊英國的最早殖民地。進入1860年代,他們發現英國勞動階級越來越像資產階級,竟然企盼能跟資產階級平起平坐就好,想要把自己變成資產階級貴族、及資產階級般的勞動階級,因此決定策略上必須改弦更張,在1860年代末期、1870 年代初期,斷然把戰略焦點放到愛爾蘭,熱切相信愛爾蘭的獨立可以加速英國、甚至於整個歐洲的社會革命(Rodden, 2008: 609-11)。
儘管馬克思從未踏足愛爾蘭(Rodden, 2008: 519),他在1869年(12/10)寫信給恩格斯說,他長久以來以為愛爾蘭的自由必須決定於英國勞動階級的革命,然而經過一番研究,現在的想法剛好相反,深信除非英國擺脫愛爾蘭,否則,英國勞動階級將一事無成,也就是「槓桿必須放在愛爾蘭」(MEI, 1972: 284)。他在1870年(3/28)寫道,「任何壓迫他人的民族是在鍛造本身的枷鎖」,看到此刻的英國正在重蹈古羅馬的覆轍,因此主張為了加速英國的社會革命,勢必在愛爾蘭予以決定性的重擊(MEI, 1972: 163)。
Rodden(2008: 611-12)指出,這樣的訴求有三個理論上的自我矛盾:愛爾蘭還停留在農業社會、違反歷史唯物論(historical materialism)的循序漸進發展、以及如何面對一向被視為反動的民族主義。Rodden(2008)的解釋是,兩人跟愛爾蘭有獨特的個人經驗,因此對愛爾蘭人產生強烈的人道關懷、對於愛爾蘭農民情有獨鍾,才會有如此詭異乖離「科學社會主義」(scientific socialism)的見解,竟然主張將愛爾蘭當作槓桿的槓桿、甚至於頸動脈(pp. 614-15)。
不過,Zwick(1983: 18-19)提醒我們:馬克思在寫作的時候,不管是風格、或是內容,一定會針對他訴求的對象、以及傳播的方式量身裁衣,所以,如果想要瞭解什麼是真正的他,必須花一點心思去抽絲剝繭;譬如《共產黨宣言》的對象是歐洲社會主義的領導者,修辭的用意是煽風點火,相對地,《紐約論壇報》(New York Daily Tribune)的讀者是美國的自由派,用字譴詞當然不能虛張聲勢;換句話說,馬克思有他私下作為人的一面(the man Marx)、也有作為理論家的公開一面(the theories of Marx),或許在特定的一刻是民族主義者、抽象思考之際是國際主義者,因此,儘管他或許有一些民族主義的傾向,如果指控馬克思崇拜民族國家,那是言過其實、也是不瞭解馬克思主義。
由於馬克思主義關心的是資本累積、及其影響,重點是歷史唯物論框架下的階級,並未針對民族主義有完整的一套理論,那是可以理解的(Munck, 1986: 1-2, 9);Poulantzas(2000: 93)甚至於直言,根本沒有所謂馬克思主義觀點的民族理論;Anderson(2010: 123-24)也認為,馬克思與恩格斯其實並未有系統地分析爾蘭的民族主義。Golman也同樣地承認,兩人儘管對於愛爾蘭歷史有獨到的見解,並沒有通盤的研究(MEI, 1972: 20),而Greaves也認為兩人沒有機會有系統地整理他們對於愛爾蘭的看法(MEI, 1972: 15)。
儘管如此,我們未嘗不可從馬克思與恩格斯比較新聞性、或是宣傳性文字,耙梳一些關於民族主義、以及愛爾蘭的看法。蘇聯進步岀版社(Progress Publishers)在1971年岀版了一本馬克思與恩格斯有關愛爾蘭的文集《愛爾蘭與愛爾蘭問題--馬克思與恩格斯選集》(Ireland and the Irish Question: A Collection of Writings by Karl Mark and Frederick Engels),並在次年於美國發行(Marx & Engels, 1972;簡稱MEI),蒐集兩人在1843-91年之間關於「愛爾蘭問題」(Irish Question)的各種文稿,包含個人的專書摘錄、講稿、背景資料,以及彼此之間、及兩人跟他人透過信函的討論。
我們在這裡有三項考察的重點;在馬克思的想法中,馬克思主義與民族主義的關係如何(或是階級與民族╱族群的關係如何)?馬克思對於英國在愛爾蘭的殖民統治有何想法?他對於愛爾蘭的前途有何診斷、以及具體的建議?最後,我們將以馬克思過世後的發展,來看馬克思主義的接班人如何看待民族主義,以及簡單回顧愛爾蘭後來的實際地位,看看跟馬克思的預測有什麼出入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