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萬象

歐盟法之自主、統合性與會員國法之關係(III)Caratéristiques du droit de l’Union européenne:Autonomie et intégration dans les rapports des droits des Etats-Membres (III)

王泰銓 國立高雄大學榮譽教授

Dominique T. C. Wang  Professeur émérite de l’Université Nationale de Kaohsiung

 

目次

前言

一、歐盟法之自主、統合性

I歐盟法之自主性L'autonomie)

II歐盟法之統合性L'intégration

二、歐盟法與會員國內國法之關係

III)歐盟法之即時適用原則(L e principe de l’applicabilité immédiate

IV)歐盟法之直接適用原則(L e principe de l’applicabilité directe

V)歐盟法之優先適用原則(L'application du principe de primauté

本文:歐盟法之自主、統合性與會員國法之關係(III

目次(部份)

二、歐盟法與會員國內國法之關係

III)歐盟法之即時適用原則(L e principe de l’applicabilité immédiate

(一) 聯盟法之即時適用性

(二)聯盟法之即時適用之效力

聯盟法與會員國內國法雖是兩種不同之法秩序,惟就法律效力之屬人(ratione personnae)與屬地(ratione loci)原則而言,聯盟法之施行適用是以會員國內國法秩序之屬地效力範圍為領域;而從屬於一會員國內國法秩序之個體,亦必為隸屬於聯盟法秩序之個體。歐盟因其獨特之本質與結構—— 獨立自主之行政、立法與司法機構、獨特之立法程序及有限但卻不斷擴張之對外職權—— 而為一獨立之法律實體,聯盟法與會員國內國法形成相互競合、牴觸之法律體系。共同體/聯盟法與會員國內國法間之關係為何,EEC條約開始並未就此作出具體之規定,而各會員國憲法,或有類似「國家之部份主權得依國際條約之締結或法律之規定,暫時移交依國際公法而設立之國際組織」或「因參與為保證國家間之和平正義之國際組織,得限制國家主權之行使」…概括性之規定

[1]

,雖能成為各國加人歐體/歐盟並對之讓渡部份國家主權之法律基礎,依然無助於兩者之關係之釐清。職是之故,歐洲法院對之所持之態度,便成為釐清共同體/聯盟與會員國內國法之關係時最主要之關鍵了。事實上,歐洲法院在Van Gend en Loos與Costa等案件中,即已明確的表示共同體法應即時、直接的適用於會員國境內;而就同一事務共同體法與會員國內國法有不同規範之情事發生時,應優先適用共同體法…,以為兩者間關係之釐清。


[1]詳閱王泰銓, 歐洲聯盟法總論 European Union Law in General, 臺灣智庫, 2006, 頁105-137.

(一)聯盟法之即時適用性

1.-即時適用原則之概念

共同體/聯盟的規範性文件(規則、決定、指令),經歐體/歐盟官方公報(法文Le Journal officiel de l'Union européenne簡稱JOUE,ex  Journal officiel des Communautés européennes簡稱JOCE;英文the Official Journal of the European Union簡稱OJEU(ex Official Journal of the European Communities簡稱OJEC)公佈生效(參照FEU條約第297條約;ex Article 254 TEC,原EEC條約第191條),自動取得各會員國國內實證法之效力,無須經由會員國內部之繼受程序[1],即構成各會員國國內法律秩序的一部份,具有拘束各會員國及其人民之效力。換言之,共同體/聯盟法不須經各會員國國內法之轉化過程(transformation)、特別採用程序(specific adoption)或併入國內法(incorporation)程序,「即時地」(immediately)在各會員國內發生法律上之效力,各會員國及其人民不得以該共同體/聯盟法尚未經繼受程序而主張不受其拘束。既是具有指令形式的,依照規定還須有關會員國採取實施之形式或方法才發生效力(Article 288 TFEU,ex Article 249 TEC;原EEC條約第189條),此種過程與其說是「轉化」,毋寧是依共同體/聯盟法進行「執行」的措施!同樣的,共同體/聯盟會員國間或共同體/聯盟與其會員國間締結的條約,不同於其他一般共同體/聯盟或共同體/聯盟與其會員國在國際上締結的條約,依據各會員國憲法之規定批准[2]後,成為共同體/聯盟法組成的部份,有即時適用之效力,即自動取得各會員國國內實證法之效力。換言之,一般國際條約或如WTO各種協定等,則在其適用上依歐洲法院之判決及會員國內國憲制的不同,尚有轉化之問題[3]

執此共同體/聯盟法直接在各會員國與其人民之間創設一種法律關係,依該法律關係之內容,會員國人民得援用共同體/聯盟法之規定請求會員國國內法院保障其權利。此所謂的直接適用原則(L e principe de l’applicabilité directe)與上述即時適用原則(L e principe de l’applicabilité immédiate)不同,前者著眼於會員國國內法院是否有義務保障共同體法賦予其人民之權利[4];後者著眼於共同體/聯盟法是否須轉化為會員國國內法後始生法律上之拘束力。另外在共同體/聯盟法與會員國內國法同時併存且其內容相互牴觸時,共同體/聯盟法具有優先於內國法之規定而適用之效力。優先適用原則(L'application du principe de primauté)與直接適用原則不同,前者在決定共同體/聯盟法與內國法間適用上之先後順位關係;後者在決定同體/聯盟法之規定是否有如國內法一樣的直接效力(effect direct)。

2.- 國際法與歐盟法之適用問題

國際上各國法體系之建制不盡相同,向來之國際法學上即有二元論(Dualism)與一元論(Monism)二種主張。例如一元論的國家有法國、盧森堡、荷蘭、希臘、丹麥等;二元論的義大利、英國、愛爾蘭、瑞典等[5]。不同的主張區分了國際條約有無即時適用之效力。

(1)二元論(Dualism)的代表人物是近代實證法學派學者,如奧國法學家杜單培(Triepel)及義大利法學家安齊諾帝(Anzilitti)等[6],主張國際法與國內法是互相分開獨立而毫無關係的二個法律體系,依照此說,國際法與國內法有幾點根本的區別[7]

1)不同的淵源:國內法的淵源是國家所制定之法規及其他被國家承認之習慣、法理;國際法的淵源則是國家間所締結的條約及其他國際上之慣例等。

2)不同的規範對象:國內法規範個人與個人,以及個人與國家之法律關係;國際法則規範國家與國家間之法律關係。

3)不同的適用機關:國內法由國內法院適用,並執行之;國際法則由國際法院適用,其執行機關尚未充分完備。

從上述論點,國際法與國內法既有如此根本之區別,故國際法非國內法之一部份,國際法雖已生效,除非依國內法所規定之繼受程序,將其轉化成為國內法,否則不能在國內發生法律上之效力。

(2)一元論(Monism)的代表人物是維也納學派的學者,如凱爾生(Kelsen)及孔茲(Kunz)等[8],主張國際法與國內法乃是一個統一的法律體系中之一部份,二者間並無本質上之不同,而只有相對的區別[9]。法律學是一門統一的智識,由有拘束力之法規範所組成之單一體,無論是拘束個人或國家或國際組織,都屬於一個整體,只要承認國際法是具有真正法律性質的法律體系,便須承認國際法和國內法都是完整法律學的一部份,二者同是法律結構中相互關連的部份[10]

從上述論點,國際法與國內法既無本質上之不同,則國際法生效,即時可在締約國國內發生法律上之效力,無須經特別的繼受程序。

(3)歐盟法的獨特性,區別了國際法。國際法在國內法上之地位,對於採二元論之國家,國際法在其領內並無即時適用之效力;反之,採一元論之國家,國際法在其領內則具有即時適用之效力。雖然歐盟法並非單純之國際法,似不能以二元論、一元論的主張,探討其是否有即時適用性,此二種理論在實踐中卻提供區別問題之思維方向。

(二)聯盟法之即時適用之效力

1.- 歐洲法院的見解

歐洲法院首先於Van Gend en Loos案[11]中,認為歐體法係與各會員國之法律秩序截然不同之另一獨立的法律秩序。於 Costa案[12]中,更詳細地指出「不像一般的國際性條約,EEC條約有其獨自的法律秩序。事實上,創立一存續期間不定之共同體,設置其自己之機構,並擁有法律上之人格、能力、國際上之代表能力以及各會員國在一定之範圍內移轉其主權予共同體之實質權力。各會員國既然彼此限制其主權而創立一共同體,該共同體之法律即應可同時適用於各會員國及其所屬之人民。歐洲共同體法不僅有別於各會員國之內國法,而且亦獨立於各會員國主權及內國法體系之外。亦即,依據共同體法可賦予各會員國或其人民權利,亦可課予義務,而其拘束力之發生,不需各會員國之介人或干預。」換言之,共同體法成為內國法體系之繼受程序是不需要的。此外,歐洲法院於同一案中更進一步指出,如不承認共同體法之即時適用效力,共同體法之實行效力在各會員國間將有所不同,此將危及EEC條約第5條第2段所揭示之共同體目標之達成,並將造成該條約第7條所禁止之差別歧視。因此,共同體法應有即時適用之效力。

2.- 會員國法院之見解

至於會員國法院之見解,基本上與上述歐洲法院之見解並無不同。茲舉前西德與義大利憲法法院之見解說明之:

(1)前西德憲法法院於1967年10月18日之判決中認為,理事會與執委會所制訂之規則是由一特別之公權力機關所制訂之法規,該公權力機關是由條約所設立且明顯地與各會員國之公權力機關不同。EC並非是一個國家或一個聯邦國家,它是一個在不斷演進、整合、互動創造之過程中,所形成的具有特殊性質的共同體。該共同體是由各會員國移轉其部份主權所創立之獨立於各會員國公權力機關之外的另一公權力機關,其所制定之法規無須經各會員國公權力機關之確認或批准,亦不得由該機關予以廢止[13]。又於1971年6月9日之判決中指出,依據前西德基本法第24條第1項之規定,聯邦得移轉其主權於國際組織。故EC機構基於各會員國所移轉之主權制訂的規則,立即在會員國國內發生法律拘束力[14]

(2)義大利憲法法院於1965年12月27日之判決中,認為「ECSC之法律秩序有別於義大利之法律秩序,ECSC之法律秩序為義大利之法律秩序接受,但非併入(incorporated)於義大利之法律秩序」:因而拒絕將二元論之理論嚴格地適用於共同體法。嗣後又於1973年12月27日之判決中指出,共同體法之即時適用性已是各會員國間一致的判例法,共同體法既非國際法,亦非外國法或內國法。基於平等性(equality)與法律安定性(certainty)之需求,共同體法應即時地適用於各會員國而具法律效力,無需內國法之繼受或調適,只要它已頒布施行,即能立即地、平等地、一致地適用於所有的規範對象[15]

綜觀上述論點,歐洲法院及各會員國法院一方面區別共同體法與內國法,一方面亦區別共同體法與國際法。如上所述,共同體法亦具有如一元論般之即時適用效力,乃歐洲法院與各國法院之共同立場。其旨趣,或係強調EC係具另一獨特之法律秩序,或係強調EC機關之主權性質,或係實現共同體法之目標,或係基於平等性、普遍性之要求…。因此有所謂的共同體法是「在會員國之法律」(Law in the Member States),而不是「屬於會員國之法律」(Law of the Member States)[16]。其實,在實質的功能與效力方面,共同體/聯盟法也成為會員國法律體系中之組成部份,具有如同一元論般之即時適用效力。


[1] 參考CJCE 1964, Costa c/ ENEL Rec.,1964, p. 1141, concl. M. LAGRANGE : " L'ordre juridique communautaire constitue un ordre juridique propre, intégré au système juridique des Etats membres.

[2] 依據歐洲共同體條約最終條款第313條前段規定, 本條約必須由締約國依據其憲法規定批准; 歐洲聯盟條約—馬斯垂克條約最終條款第R條第1項規定, 本條約應由各原始締約國, 依據其各自憲法之規定批准之.

[3] 詳閱WTO協定在歐盟之效力分析, 王泰銓, 歐洲聯盟法總論 European Union Law in General, 臺灣智庫, 2006, 頁137-153.

[4] 參考CJCE 5/02/1963, Van Gend en Loos, Rec.,1963, p.3, concl. K. ROEMER.

[5] 詳閱王泰銓, 歐洲聯盟法總論, 前接書, 頁110-137.

[6] 參閱沈克勁, 國際法, 民國69年, 增訂5版, 頁68.

[7] 參閱劉慶瑞, 國際法在國內法上的地位研究, 原載國立臺灣大學法學院會枓學論叢, 第8輯, 民國47年4月, 收錄於氏著, 比較憲法, 民國67年10月版, 頁324.

[8].參閱雷崧生, 國際法原理(上冊), 民國32年3月初版, 頁190.

[9]參閱劉慶瑞, 前揭書, 頁324.

[10].參閱陳治世, 國際法, 臺灣書局, 民國68年9月初版, 頁67.

[11]參閱Parry A & Hardy S., EEC Law, London : Sweet & Maxwell, 1973, p.144.

[12]參閱Case6/64, Rec.III,1141,(1964)C.M.L.R.452;Usher J.& Plender, R., Cases Materials on the Law of the European Communities, 1979, p. 20-22.

[13]參閱Lipstein K., The Law of the European Economic Community, 1974, p.74.

[14]詳參Ipsen H.P.,Europaisches Gemeinschaftsrecht, 1972, S.47 ff.

[15]參考Mathijsen, P.S.R.F., A Guide to Eopean Community Law, 1975, p.8.

[16]參閱Parry A & Hardy S., op.cit., p.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