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萬象

貿易戰下的俄中關係(下) - 俄中互惠與芥蒂

文/劉彥甫(University of Vienna & Ghent University Global Studies MA /

    國立中央大學歷史學碩士、專欄作家) 

  位於中國東北邊境進入日本海的唯一通道,地處中國、朝鮮、俄羅斯三國交界地帶的城市「琿春」,不時就有俄羅團客包下餐廳唱歌跳舞,席間吃著朝鮮冷麵、琿春黃牛全餐,並談妥了各式海鮮進口中國的事宜。這個人口約廿五萬、朝鮮人與漢人比例各半的邊境口岸,不僅三語交替使用,串連圖們江經濟圈貿易,幅散至韓國釜山(Busan)、日本新瀉(Niigata)、俄羅斯海參崴(Vladivostok)的巨大經濟動能,同樣吸引著臺灣商賈,承諾每年約1300萬美金的生意往來。

  圖們江經濟圈合併俄羅斯遠東地區、中國東北地區以及朝鮮羅津(Rason)先鋒經濟特區的陸海空環狀經濟廊道,支撐著俄羅斯主辦的東方經濟論壇(Eastern Economic Forum)持續擴大多國與俄中各自東境的經貿合作。攤開甫落幕的東方經濟論壇內涵,圍繞著「加快經濟增長新方案」、「創造商業運營環境」、「遠東與亞太地區共同發展合作潛力」以及「提升生活質量」四大主題展開,吸引六十五國八千多人次參與、短短三天就創下合作備忘錄簽署金額接近兩兆新臺幣的新紀錄(約臺灣中央政府年度總預算)。

  近兩百人組成的中國代表團魚貫而入東方經濟論壇會場,印度總理莫迪、日本首相安倍晉三、蒙古國總統巴特圖勒嘎、馬來西亞總理馬哈蒂緊接在後,甚至無視川普下令經濟制裁的美商IBM、萬事達等廿家美國公司,紛紛相繼進場欲了解,俄遠東地區在過去五年經濟成長高於全俄兩倍的爆發力與潛在商機。因為各國都了解中國豐沛的內需市場與資本移轉的動能旺盛,即便佔據俄羅斯遠東地區的外國投資近六成的高比例,但住在俄中邊界整片廣袤沃土之上的俄國人民,已帶動全國超過百萬人次的網路連署,要求俄羅斯中央政府平均各國在遠東的投資,停止中國染指貝加爾湖及西伯利亞的企圖。


圖一:俄中朝邊境貿易網絡

圖片來源:Baidu

貿易戰下的俄中互惠

  「中國開始購買我們的農產品,我向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轉達我們的謝意。中國希望簽訂貿易協議,我們也將看看會怎麼樣。」美國總統川普在聯合國大會蓄意透過媒體留下的訊息,對正在緊盯美中貿易戰的各國來說,已經司空見慣,但中國內需市場面對美國各式原物料的出口不時斷供、價格又是每月浮動、關稅還有可能持續上調的情況,中國緊急向鄰國俄羅斯尋求調撥中國國內市場需求的強度,從數據上顯現的一覽無遺。

  中國不僅成為俄羅斯的第一大貿易夥伴,雙邊貿易額在2018年除了首次突破一千億美金,俄羅斯更平衡了對中貿易長久以來的逆差,按照2019年雙邊貿易至今成長30%左右的增長速度,預估五年內俄中雙邊貿易會再翻一倍來到兩千億美金,中國對俄逐年貿易的成長趨勢,未因美中貿易戰而有所趨緩。


圖二:俄中貿易額逐年成長趨勢預測

圖片來源:《俄羅斯東歐中亞研究2014》

  中國今年上半年在原油、煤炭以及天然氣進口增加幅度,以超過5%的幅度增長,但值得注意的是大豆進口不但減少了近15%、今年5月至7月,中國的豬、雞、牛、羊肉進口總額躍升近70%,完全暴露中國在貿易戰與非洲豬瘟交織下的國內市場,急需進口肉品平抑災情。過去大豆與肉類依賴美國進口的中國,直接在東方經濟論壇宣布,由中國中糧集團與俄羅斯農業集團和阿穆爾農業聯合體,分別簽署了大豆進口意向協議,希望向俄羅斯遠東當地的農業生產企業,傳遞放心生產必定收購的信號。而俄羅斯遠東和北極發展部早前也公布,今年第一季度俄農業和農副產品加工業出口額,有超過40%出口到中國,俄羅斯遠東未來將逐步增加牛奶、禽肉、大豆和豆製品出口。

  由於俄羅斯農業的潛力甚鉅,俄羅斯除了出口傳統的原油、礦物、漁產、木材加工等貿易,俄中雙方正在創新農業合作方式,例如中國中鼎聯合牧業有限公司在濱海邊疆區建立奶牛飼養場,將原奶運回中國;大量俄羅斯蜂蜜、巧克力、冰淇淋與糖果都在中國市場獲得突破性的消費肯定。

  中國出口方面除了機電產品、紡織、家具等民生用品,一向是進入俄羅斯市場的主力,光電技術、生物工程、環境保護等領域,同中國東北與俄羅斯遠東開展科技合作,中國新國門北京大興機場(Beijing Daxing International Airport)的落成,也正式宣告世界中國科研技術已達世界水平。這片約等於98座足球場的世界最大機場,是首座三鐵直接穿越機場地面,六大軌道幅散近1億多人次的吞吐量,不僅克服施工技術的艱困、臉部辨識技術、無感無紙通關、停車機器人系統建置,可再生能源總量佔機場年綜合能源消費總量12%左右,是目前中國運用可再生能源比例最高的機場。

  當先進的科研技術與5G網絡技術合併威權擴散模式,以臉部辨識監視器監控異議份子的企圖,就會幫包裝在中國收購並與俄羅斯電信簽署的合約中。簡言之,中國華為技術(Huawei)同俄國最大電信商MTS簽訂5G合約,雙方合作開發5G網絡至今,已由俄羅斯Beeline電信公司證實,華為創新技術在莫斯科盧日尼基體育場區域(Luzhniki Stadium)已完成5G網絡測試,單用戶裝置最高傳輸速率可達2.19Gbps。此外,華為亦收購了俄羅斯人臉識別系統開發公司Vokord,華為在中國國內已完備的人臉識別演算法,將配合Vocord的HD智慧攝影機以及5G網絡,在最快的時間辨識每個角落的俄羅斯人。華為、海康威視、大華和中興等中國公司的AI監控技術,使華為透過俄羅斯電商「綁定」俄羅斯用戶個資與大數據運用,以一帶一路及俄中雙方互惠之名進入俄羅斯,建構「安全城市計畫」及「天網系統」,中國整體國力凌駕俄羅斯的趨勢,已是不可逆的事實。 


圖三:大興機場內外部細節

圖片來源:archdaily
 

俄中心存芥蒂

  中國籍移工、中國留學生、中國觀光客、中國資本持續進入俄羅斯各地活動與併購,中國軍隊開始進駐前蘇聯國家塔吉克(Tajikistan),建立軍事基地並演習;前蘇聯國家哈薩克(Kazakhstan)打破過去俄羅斯在中亞油管上的壟斷,不僅開放中國併購與參股哈薩克石油公司;中國-中亞天然氣管道、中哈石油管道的完工;哈薩克被指名為中國「一帶一路」的橋頭堡等跡證,顯現中國不僅全面深入俄羅斯、俄羅斯過去掌握中亞戰略地位的優勢儼然喪失。

  值得注意的是,民族主義作為普丁警示中國的手段,不僅放任俄羅斯全國,連署反對中國在貝加爾湖畔(Lake Baikal)興建瓶裝水工廠、呼籲嚴加取締中國移工在西伯利亞違法違建營利事證、抗議中國在布里亞特地區(Buryatia)違法濫採森林,俄國反對派領袖Alexei Navalny針對俄羅斯恐淪為中國人質,兩國不可能發展出互利且廣獲人民支持的批評也可以暢所欲言,同時使用假訊息激化吉爾吉斯與哈薩克民眾情緒,對於中資在吉爾吉斯(Kyrgyzstan)發電廠工程中貪腐、哈薩克多城抗議中資不停擴張,種種可以威嚇中國在中亞及俄羅斯邊境插手的政治事件並用,突顯俄羅斯明確地在俄中關係拉起警戒線。


圖四:俄羅斯貝加爾湖抗議群眾

圖片來源:radio free europe

  俄羅斯受制於中國實力的崛起與歐美關係的惡化,一方面必須將最新型的T-80BVM坦克編入俄軍第38近衛機械化步兵旅,防衛俄羅斯與中國黑龍江省邊境,另一方面隨著氣候暖化牽動北極航道的通航與開發,俄羅斯苦於資金規模,距離北極理事會(Arctic Council)的美國、加拿大、丹麥(代表格陵蘭與法羅群島)、挪威、冰島、瑞典與芬蘭等諸國聯盟,有著極大的差距,必須拉攏位居北極觀察國且與俄關係較好的中國與印度,一同加入北極圈共同開發,以免俄羅斯在北極航道的影響力弱化。    

  普丁和戰兩手戰略的並用,除了上述利用輿情與經濟層面,俄羅斯與印度在東方經濟論壇允諾共同開展軍事研發,俄軍備鉅額販售印度、且持續武裝越南、與日本共同開發北方四島,意在強化中國邊境鄰國對中的包圍施壓。此外,趁勢在美國邀請俄羅斯重返八大工業國組織(G8),重提中印必須同步加入壯大隊伍,除了可確保俄羅斯面對歐美將有堅實的依靠之外,將與中國具有領土糾紛的印度,逐漸拉抬至國際大國的領導地位,平衡中國的地緣政治影響,都是普丁維持俄羅斯國際影響力的必要措施。      

  由於貿易戰的經濟制裁導致俄中不可避免地緊密合作,無論從國際戰略與人權議題都與歐美倡議的價值相悖,所以端視美中貿易談判與2020美國總統大選選後,如何調整美俄、美中政策,將牽動未來的俄中關係是否全面升化與互相理解,因為俄中各自的內政困境與彼此互惠,都可靠他國的供應鏈參與協助。過去美國曾在冷戰後調整對俄政策,現下是否拴緊俄中關係的鏍絲,關鍵還在美國如何收放。

圖五:普丁呼籲中印加入八大工業國組織

圖片來源:R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