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萬象

歐盟法之自主、統合性與會員國法之關係(I )Caratéristiques du droit de l’Union européenne:Autonomie et intégration dans les rapports des droits des Etats-Membres(I)

 

王泰銓 國立高雄大學榮譽教授

Dominique T. C. Wang  Professeur émérite de l’Université Nationale de Kaohsiung

 

目次

前言

一、歐盟法之自主、統合性

(I)歐盟法之自主性(L'autonomie)

(II)歐盟法之統合性(L'intégration)

二、歐盟法與會員國內國法之關係

(III)歐盟法之即時適用原則(L e principe de l’ applicabilité immédiate)

(IV)歐盟法之直接適用原則(L e principe de l’ applicabilité directe)

(V)歐盟法之優先適用原則(L'application du principe de primauté)

 

本文:歐盟法之自主、統合性與會員國法之關係(I)

目次(部份)

前言

一、歐盟法之自主、統合性

(I)歐盟法之自主性(L'autonomie)

(一)聯盟法對國際法之自主性

(二)聯盟法對會員國內國法之自主性

 

前言

歐洲共同體(歐體)/歐洲聯盟(歐盟)法是由會員國間所締結之條約(現行主要的歐盟條約Treaty on European Union,簡稱TEU或EU條約;歐盟運作條約 Treaty on the functioning of the European Union,簡稱TFEUFEU條約)、共同體/聯盟或共同體/聯盟與會員國對外所締結之條約,派生法、會員國共同的傳統憲政法律原則,以及基本權利、一般的法律原則、歐洲法院的判決等[1],並非全然由各會員國行使國家主權之結果所制訂之法律,性質上非屬單純的內國法。聯盟是由共同體轉化形成的,而歐盟法建立於歐體法基礎上,本質上兩相一體、一脈相連,性質上似應屬國際法之一部分。惟其之施行卻以內國法之方式,即時、優先直接適用於會員國之內,又其所規範之法律關係亦不僅止於會員國間、會員國與共同體/聯盟相互間之公的權利關係,更是各會員國國民與共同體/聯盟或會員國相互間之私的權利關係。歐盟法獨樹一幟(sui generis)之性質,由此可知。

早在歐體時期,歐洲法院在Van Gend en Loos一案[2]判決中,即明確指出創立歐體之條約並非一單純在締約國間創設權利義務之協定。與傳統典型之國際法比較,歐體法具有其特殊之性質[3]。創立歐體/歐盟之基礎條約設立一個與會員國之主權機關不同的具有準政府性質之主權機關,並賦予它包括立法、行政、司法三權在內之主權。因此主權之取得係由會員國移轉其部分主權而來,在其行使職權之際,同時影響各會員國及其人民之權利義務。而創立歐體/歐盟之基礎條約並未包含規範各種具體事務之細節規定,僅是規定一些一般的原則、基本的法則、必要的政策以及必備的機關與執行的程序,性質上類似一般主權國家之憲法。歐洲憲法之源起,顧名思義[4]!綜上論點,歐盟法既然出自於共同體/聯盟之法律,並非國內法,亦非國際法,乃會員國間彼此共同遵守的新的法秩序,具有其特殊之地位與效力。觀察歐盟法特性時,應擺脫傳統內國法與國際法二分法之觀點,而將其視之為後來誕生之法律規範;並以其自主性與統合性為著眼,區辨歐盟法與國際法暨會員國內國法,分明與會員國內國法之關係。

 

一、歐盟法之自主性(L'autonomie)

歐盟法即非國際法,亦非國內法,歐盟法的成分除了共同體/聯盟基礎條約之外,一大部份係其機構—理事會、執委會暨歐洲議會,依照條約規定程序(FEU條約第294條,ex EC條約第251、252條/原第189b、189c條)制定的規則、指令、決定等,以及歐洲法院/歐洲聯盟法院的判決建立起來的一般法律原則、基本人權。歐盟法之強制效力或因其缺乏強制機制,遠遜於會員國內國法,惟因歐洲法院/歐盟法院先行裁決權(statuer à titre préjudiciel)之行使,積極闡釋基礎條約之意含以致於法律原則之創設彌補其不足,不僅影響或約束各會員國,更使歐盟法排除會員國內國法而優先適用[5]。凸顯歐盟法之自主性,不僅是主權移轉所造成之必然性結果,更是歐洲法院在實踐中達成聯盟目標的手段或工具。而其目的,不論是以政治之角度出發或以共同體/聯盟之層面觀之,則不外乎是保障在其組織架構上之獨創性與一致性的同時,確保其統合性[6]

 (一)聯盟法對國際法之自主性

在歐體時期,歐洲法院在Van Gend en Loos一案[7]中,已明確指出歐體法係會員國主權讓渡之產物,規範之對象並不僅限於會員國還包括會員國國國民,是國際法下之新法秩序。歐體法雖為國際法下的一新法秩序,歐洲法院在審理案件之時,仍常適用國際法之規範或原則;然其適用不在於區辨爭訟兩造之曲直是非,而是在於更貼切地解釋EEC條約:「條約應本其文意以為解釋」[8],以合目的性( fina1ité),為EEC條約之解釋…乃歐洲法院適用國際法最顯著之例[9]

FEU條約第350條(ex Article306 TEC;Article233 EEC)明文不排除荷、比、廬間之區域聯盟,但以此區域聯盟之目標未能藉由基礎條約達成為限。另外,第351條(ex Article307 TEC;Article234 EEC)規定,會員國於1958年1月1日前,或對於新加入之會員國於其加入前,以一個或數個會員國為一方,與一個或數個第三國為另一方締結條約,所生權利與義務不受基礎條約規定影響。但與其互相牴觸下,一個或數個相關之會員國應採取一切適當辨法以消除被確實證明互相牴觸之處。必要時,會員國互相提供協助以達成此一目的,並在適當之情況下採取共同態度。這些都是歐體/歐盟法適用國際法上原則之例[10]

 (二)聯盟法對會員國內國法之自主性

會員國內國法與歐體/歐盟法是兩種截然不同之法秩序[11]。早在歐體時期歐洲法院已確認歐體法對會員國內國法之自主性,「獨立於各會員國內國法」[12],而有其獨特之本質;歐體法「不應為會員國內國法之任何法律條文所牴觸」;而會員國內國法之援引,亦不能用以「對抗歐洲共同體合乎法律形式之根據」[13]。歐洲法院排除適用會員國內國法,並拒絕解釋其意含、審查其合法性…等作為,則不啻是歐體法自主於會員國內國法之具體例證。然歐體/歐盟法對會員國內國法之自主性,事實上與其對國際法之自主性如出一轍,並非絕對的;在特定之情況下,歐洲法院依然得以適用會員國內國法或其一般法律原則。例如依照FEU條約第340條(ex Article288 TEC;Article215 EEC),共同體/聯盟之契約責任依系爭契約所適用之法律定之;非契約責任依「會員國共同之一般法律原則」,賠償因其機構或職員於執行職務時所造成之損害…。再者,歐洲法院復因FEU條約第272條(ex Article238 TEC;Article181 EEC)之規定,而享有對共同體/聯盟在公法或私法上,與有關方面所簽合約內所包括之任何仲裁條款(clauses compromissoires)」之裁決權,則不啻為其適用會員國內國法開啟一扇便利大門。

歐盟法雖有其自主性,但或因基礎條約之規定,或在不損及其自主性之情況下,共同體/聯盟法在實際之運作上依然無法排除與會員國法發生合作(coopération)關係之可能。依照FEU條約第299條(ex Article256 TEC;Article192 EEC)之規定,理事會、執委會或歐洲中央銀行關於個人金錢義務之決定,具有強制執行之效力,「依執行所在地國家之現行民法程序」予以強制執行」。強制執行命令應附於決定中,由會員國政府指定機構執行並告知執委會和法院。當事人得依內國法律之規定,直接請求主管機關進行強制執行。強制執行僅依歐洲法院之決定而停止。但相關國家的法院對就不當之訴有管轄權。如此藉重於會員國內國法之法定程序,無疑是歐盟法與會員國內國法間之合作關係的最佳例證。除此之外,就勞務之流通(1ibre circulation des travailleurs )及事業建立之自由(Iiberté d’établissement)而言,當其牽涉者乃受益人之判定,尤其是國籍認定之問題時,便可能會有歐洲法院反致(renvoi)會員國法院之情事發生[14]

另外,依照EU條約第4條第3段(ex Article 10 TEC),會員國應採取無論其為一般性或特殊性之適當措施,以確實達成依基礎條約或聯盟機構採取行動所衍生之義務。會員國應該方便聯盟任務的達成,禁止任何可能妨害聯盟目標實現之措施。

研討以下關於歐盟之行為能力、責任能力、特權與豁免權及其他規定,將會更清楚聯盟法之自主性所在:

1. 關於歐盟之行為能力規定

歐盟於各會員國內依內國法之法人規定,享有最廣之權利能力(legal capacity;capacité juridique),尤其它可以購置或處分動產、不動產,並得為訴訟程序之當事人。為達此目的,聯盟由執委會代表之。但在與聯盟各機構各自活動有關的事項,應由其相關機構依其行政自治權代表之。就如歐洲議會和理事會經諮詢其他相關機構後,依照一般立法程序經由制定規則(regulations;règlements)方式訂立歐洲聯盟官員規則與聯盟的其他職員之雇用條件;在理事會依照條約所制定之限制及條件下,執委會得蒐集任何必要的資訊及進行任何必要的檢查以完成任務;歐洲議會和理事會依法依照一般立法程序採取製作關於聯盟活動表現之統計數據之措施;聯盟機構成員、各委員會委員及聯盟之官員與其他職員,縱使在其職務終止後,亦不得洩露其職業秘密上資訊,特別是有關企業與其商業關係或成本構成要素之資訊(Article 335-339TFEU,ex Article 282-287TEC)。

若聯盟之行動證實為實現基礎條約目標所必需,而條約中未規定此一權力,理事會得依執委會之提案並諮詢歐洲議會意見後,以一致決作出適當的措施。如該等措施由理事會依照特別立法程序通過的,也需要以一致決方式經執委會之提案並諮詢歐洲議會意見後作出。在條約已排除對於會員國的法律或法規協調的情況下,依法採取的措施不需要進行協調(Article 352 TFEU,ex Article 308 TEC)。為EU條約第7條關於中止由聯盟成員身份產生的某些權利之目的,代表當事國的歐洲高峰會或理事會成員不得參加投票,在計算該條第1或第2段所指的會員國1/3或4/5時,當事國不計算在內。歐洲高峰會成員本人或其代表的棄權票不妨礙第2段所指決定的通過(Article 354 TFEU,ex Article 309 TEC)

2. 關於聯盟之責任能力規定

聯盟之契約責任依系爭契約所適用之法律定之;非契約責任依會員國共同之一般法律原則,賠償因其機構或職員於執行職務時所造成之損害。聯盟之職員對聯盟之個人責任由該人員依其適用之職員規則或僱傭條款之相關規定之(Article 340 TFEU,ex Article 288TEC)。

3. 關於聯盟之特權與豁免權及其他規定

聯盟於各會員國領土內,依1965年4月8日「有關歐洲共同體之特權與豁免權議定書」所定條件,享有為完成工作任務所需之特權與豁免權。歐洲中央銀行、歐洲貨幣機構以及歐洲投資銀行在相同情況下亦適用本條文。各會員國同意對條約之解釋與適用上所產生的爭議,不會採用條約規定以外之方法解決(Article 343-344 TFEU,ex Article 291-292 TEC)。聯盟條約不得損及各會員國關於財產之所有權制度(Article 345 TFEU,ex Article 295 TEC)。聯盟運作條約無限期有效限制(Article 356 TFEU,ex Article 312 TEC)。

4. 關於聯盟各機構之語言規定

聯盟各機構之語言使用,在不抵觸歐盟法院規程規定範圍,應由理事會以一致決制定規則方式定之(Article 342 TFEU,ex Article 290 TEC)。

5. 關於聯盟會員國法規之保留規定

FEU條約第346條(ex Article 296 TEC)規定聯盟條約條款不得妨礙下列原則之適用:會員國無義務提供其認為揭露後會違反自身安全之基本利益之情報;所有會員國得採取其認為維護自身安全基本利益有關之武器、彈藥、戰爭物資之生產和貿易之必要措施;但這些措施不得損害共同市場內非關特殊軍事目的產品之競爭條件。理事會得對執委會之提案以一致決,改變其於1958年4月15日所制訂之本條第1項b款規定所適用之產品清單。又依照FEU條約第347條(ex Article 297 TEC),會員國應相互協商採取必要的共同行動防止影響內部市場的運用,以因應一會員國因嚴重內亂而影響法律與秩序之維持;或因戰爭或嚴重國際緊張局勢有構成戰爭之威脅;或為履行維持和平與國際安全之義務所採取之措施而影響共同市場的運作。若依照以上規定情況所採取之措施,產生扭曲共同市場競爭條件之作用時,執委會應會同相關會員國,審查如何使該措施調整至符合條約的規定(Article 348 TFEU,ex Article 298 TEC)。除第258條和第259條規定程序之外,若執委會或任何會員國,認為另一會員國有濫用第346條和347條規定之權力時,得直接訴諸法院。法院判決不公開。

 

[1]參閱王泰銓 (前國立高雄大學法學院院長), 歐洲聯盟法之本質、法源及其位階 Particular nature, Sources and Hierarchy of European Union law, 歐洲萬象/2019.May, 臺灣歐洲聯盟研究學會eusa-taiwan.org.tw

[2] Case26/62, NV Algemene Transport—En Expeditrie Ouderneming Van Gend en Loos v. Nederlandes Administratie Der Belastinen,〔1963〕E.C.R. 1;〔1963〕C.M.L.R.105., 參閱Usher J.& Plender, R., Cases Materials on the Law of the European Communities, 1979, p.18-19.

[3] 參閱Mathijsen P.S.R.F., A Guide to European Community Law, London, 1975, p.1-2.

[4]詳參王泰銓, 歐洲聯盟法總論European Union Law in General, 臺灣智庫, 2008年6月, 頁611-628.

[5]參考王泰銓, 歐洲共同體法總論, 臺大法學叢書(70), 三民書局, 1997, 頁139-169; 歐洲聯盟法總論European Union Law in General, 前揭書, 頁195—202.

[6] Jean Boulouis, Droit institutionnel des Communautés européennes, Paris, Montschrestien, 1990, 2ème éd., p.191-192.

[7] Van Gend en Loos, 前接案例, 頁12.

[8] Case 6/72, Europemballage Corps and Continental Can Inc. v. EC Commission,〔1973〕E.C.R., p.243.

[9] 根據1969年維也納條約法公約(Convention de Vienne sur le droit des traités)第31條第l段之規定, 條約之解釋應依其用語按其上下文並參照條約之目的及宗旨所具有之通常意義,善意解釋之. 依條約之文意解釋條約自不能將文意局限於某一條款之中, 自應參酌其他與之相關之條款. 而所謂之文意, 在同條第2段有更廣義之解釋, 其並不僅限於系屬解釋之條約本身, 更可能是任何 「與其相關之協定、慣例與國際規則」, 詳參陳治世, 條約法公約析論, 臺北, 臺灣書局, 民國81年8月初版, 頁141-146; PierreMarieDupuy, Droit international public, Paris : Dalloz, 1992, p.220-221.

[10]一國先後締結之國際條約有相互牴觸之情況發生時, 其效力應依各別條約之規定判定之. 根據維也納公約第30條第2段規定「遇條約訂明須不違反先訂或後訂條約或不得視為與先訂或後訂條約不合時, 該先訂或後訂條約之規定應居優先」. EEC條約第5條第2段「會員國應避免採取任何可能危及本條約各項目的達成之措施」之規定, 即表明了會員國相互間暨會員國與第三國或國際組織簽署之任何協定, 若與之牴觸, 應優先適用EEC條約. 詳參陳治世,前揭書, 頁136-140;D.P.O.Connelle, International Law, Vol.1, London: Steven & Sons Limited, 1965, p.290- 95. 按哈佛大學條約法公約草案第22條第1項, 「相同之締約國所締結之後一條約如其規定與前一條約衝突, 後約代替前約.」. 詳參杜築之, 國際法大綱(上冊) , 臺北: 臺灣商務印書館, 頁431.

[11] Case 13/61, Kledingverkoopbeddrijf de Uitdenbogerd v. Rober Bosch GmbH, (1962) E.C.R. p.50.

[12] Van Gend en Loos, 前接案例, 頁12.

[13] Case 6/64, Costa v. Enel, (1964) E.C.R. p.10

[14] Trente ans de droit communautaire,Luxembourg: Office des pubications Officielles des Communautés européennes, Collection: Perspectives européennes, 1981, Rapports entre Ie droit communautaire et les droits nationaux, par Robert Kovar, p.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