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萬象

關於歐盟法規範的名稱翻譯、條款引用與適用上的問題

 

前國立高雄大學法學院院長/王泰銓教授

 

 

時常發現國內的媒體、學術研究報告或論著(包括碩、博士論文撰寫),關於歐盟法規範[1]尤其是基礎條約以及其派生法的概念、翻譯的名稱與引用方面,諸多錯誤的現象,本文試圖以示例、解說方式,勾勒出正確翻譯或適用的相關問題。

 

一、關於歐盟條約名稱翻譯及其條款引用的問題

以下以聯盟社會政策立法的社會對話機制法制化之過程論述,呈現相關條約翻譯或引用之正確方式。

1986年單一歐洲法(Single European Act,SEA)第21、22條分別增添1957年歐洲經濟共同體條約(Treaty establishing the European Economic Community,EEC 條約)第118a條、第118b條,強化社會政策條款。1992年歐洲聯盟條約(Treaty on European Union)又稱馬斯垂克條約(Maastricht Treaty),第G(1)條更改歐洲經濟共同體名稱為歐洲共同體,歐體(the European Community,EC),第G(33)修改原EEC條約第118a條,落實一般社會政策條款的措施[2]。會員國特別關注工作條件之改善、衛生與勞工安全,並求在維持既有改善情況之同時,以達到協調的目標。為有助於達成此目標,理事會採用指令之方式,制定逐步實施目標之最低要求。執委會則致力於發展勞資雙方在歐洲層次之對話,如雙方願意,可使對話建立在協議關係的基礎上(參照EC條約第118a條、第118b條)。

1997年阿姆斯特丹條約第2(22)條修改、整合歐洲聯盟條約(馬斯垂克條約),以及2001年尼斯條約第2(10)條的修改,更進一步責成執委會應以提供勞資雙方共同體層級之諮詢為任務,同時採取相關措施確保雙方平等,以促進其對話。依照整合修訂的EC條約第138條(原第118a條)及第139條(原第118b條),社會夥伴得以諮商、協商並進而訂定協約的方式,在執委會提出議案之前後提出建議,甚至於如社會夥伴雙方同意,可以在程序中針對該議案之內容進行協商,進而簽訂協約。該協約經由執委會之提案後,可經理事會之表決而成為歐盟立法。條約中對於社會對話機制之規定,已然成為歐洲集體協商之法源依據。2010年里斯本條約沿襲先前阿姆斯特丹條約及尼斯條約以來的的創舉[3],並考慮到聯盟會員國家制度的多樣性,在尊重社會伙伴自治的基礎上促進他們之間的對話,持續推展開來之勞資雙方的資訊諮詢與對話的機制,完整成為歐洲聯盟運作條約(Treaty on the Functioning of the European Union, TFEU條約 )第154條(原E C條約第138條)、第155條(原EC條約第139條)的條款。從此TFEU條約奠定了勞資雙方聯盟層級之諮詢與對話機制,並承認其對話形成的契約關係,包括達成的協議[4]

申言之:

(一)隨著1951年巴黎條約(Treaty of Paris,即Treaty establishing the European Coal and Steel Community,ECSC)和1958年兩個羅馬條約(Treaties of Rome,即Treaty establishing the European Economic Community,EEC 條約;Treaty establishing the European Atomic Energy Community,Euratom條約)相繼生效,歐洲六個國家(德、法、意、荷、比、盧)建立了以條約為基礎的歐洲共同體,歐體(European Communities,EC)。1992年歐體會員國在馬斯垂克簽署歐洲聯盟條約(Treaty on European Union - Maastricht Treaty,EU Treaty - Maastricht Treaty 或TEU (TMA)),納入「單一歐洲法」,建立了歐盟架構,更改歐洲經濟共同體(European Economic Community,EEC)名稱為歐洲共同體,歐體(European Community,EC)這時期的歐洲聯盟條約含蓋歐洲共同體條約一體成形。以上條約變革中,要特別注意到前後時期指稱歐體(EC)的概念!

1997年阿姆斯特丹條約(Treaty of Amsterdam amending the Treaty on European Union, the Treaties establishing the European Communities and certain related acts)修改、整併1992年歐體會員國在馬斯垂克簽署的歐洲聯盟條約,為 European Union Consolidated Versions of the Treaty on European Union and the Treaty establishing the European Community,即將上述歐體/歐盟條款參雜一體的歐洲聯盟條約修訂為歐洲聯盟條約,EU條約 (Treaty on European Union,EU Treaty,或TEU)和歐洲共同體條約,EC條約(Treaty establishing the European Community,EC Treaty,或TEC)。2004年歐洲憲法條約(Treaty establishing a Constitution for Europe)單一化歐盟基礎條約,但經過2005-2006年間,荷蘭、法國、丹麥公投否決後,胎死腹中,乃有了2007年里斯本條約(Treaty of Lisbon amending the Treaty on European Union and the Treaty establishing the European Community),又稱改革條約(Reform Treaty),建立 European Union Consolidated Versions of the Treaty on European Union and  the  Treaty on the Functioning of the European Union,即現行歐洲聯盟條約(EU條約,或TEU)和歐洲聯盟運作條約(FEU條約,或TFEU)。

以上每次新舊條約交替時,都會有所修改或整併條款的現象。要深入瞭解各種變更必須作前後不同條約時代的相關條款的比較[5],尤其引用不同時代的EU條約,必須指稱其原有或修改條約之年代或條約名稱。例如1992年歐洲聯盟條約(Treaty on European Union - Maastricht Treaty,EU Treaty - Maastricht Treaty 或TEU (TMA))),或1997年阿姆斯特丹條約整併修訂的歐洲聯盟條約。否則應該視為指稱現行的歐洲聯盟條約,即里斯本改革條約以來的歐洲聯盟條約。

(二)引用條約年代,要引用條約簽署的年代,而非其生效的年代。例如1986年單一歐洲法(1987年生效);1957年歐洲經濟共同體條約(1958年生效);1992年歐洲聯盟條約(馬斯垂克條約)(1993年生效);1997年阿姆斯特丹條約(1999年生效)等等。

(三)「單一歐洲法案」或「歐洲單一法案」!?

為歐洲單一市場之建構,歐體於1986年通過了單一歐洲法案。法律上未經立法程序或批准程序生效的文件稱之為「草案」或「法案」。單一歐洲法案,已於1987年生效,不再指稱為「單一歐洲法案」或「歐洲單一法案」!至於英文Single European A ct,翻譯成「單一歐洲法」;法文Acte Unique Européen,翻譯成「歐洲單一法」,中外文直接翻譯的名稱,無庸置疑。

(四)阿姆斯特丹條約「第138條(原第118a條)及第139條(原第118b條)」!?

阿姆斯特丹條約總共才15條,何來「第138條(原第118a條)及第139條(原第118b條)」!?上述歐盟社會立法的社會對話機制法治化的法源示例引述,指出正確的引用方式:1997年阿姆斯特丹條約第2(22)條,或者阿姆斯特丹條約整合、修訂的EC條約第138條(原第118a條)及第139條(原第118b條)。現行相關規定就是2007年里斯本條約整併修訂的歐洲聯盟運作條約(Treaty on the Functioning of the European Union, TFEU條約 )第154條(原E C條約第138條)、第155條(原EC條約第139條)。

 

二、關於歐盟規則、指令、決定的名稱翻譯與適用的問題

歐體/歐盟領域的政策上決定,會員國間簽署的基礎條約對於會員國直接發生拘束力。為達到條約的目的,聯盟機構採取Regulations (規則)、Directives (指令)、Decisions (決定)、Recommendations(建議)及Opinions(意見),落實條約的規定。

TFEU條約第288條(原EC條約第249條)規定,為行使聯盟的權能,歐盟機構應通過Regulations、Directives、Decisions、Recommendations及Opinions。其中規則、指令、決定具有法律的拘束力,但其適用對象或範圍不盡相同,況且國內對Regulations 和Directives有不同的翻譯名稱:

Regulations (規則、條例、規章);

Directives (指令、準則);

Decisions (決定)。

因此一篇文章中,前後引用有拘束力的法律工具名稱時,要有一致性,不可混合以上名稱示例交叉使用,造成混淆的現象!何況不同的法律工具有其不同的效力範圍:

(一)「規則」具有普遍適用性,其規範整體均具有拘束力並直接適用於各會員國。即普遍適用於會員國而非僅針對某特定會員國,且適用上必須整體適用,會員國不得僅針對規則的部分予以適用,而就認為不利於其本國的部分不予以適用。規則還具有直接適用的性質,毋須經由內國之立法轉換程序,即可直接為各會員國或其他對象設定權利、義務[6]。事實上,歐體時期開始,歐洲法院不僅認為規則不需要會員國再將其轉換為內國法,更認為針對規則再為立法的行為是違反了歐體法,因為再為立法的過程可能改變了規則的內文,也可能隱沒了該規定係來自於共同體,最後該立法規範可能使人民無法了解根據條約可以獲得的損害賠償[7]。但歐洲法院也承認,規則需要會員國執行,而會員國為執行該規則所為的輔助性立法是有必要的[8]

(二)「指令」對其下達之會員國,就其要求完成之目的具有拘束力,但其完成的形式和方法之選擇交由相關會員國當局決定。指令係針對特定會員國而產生拘束力,故無規則之普遍適用性,以及統一適用屬性,需要被指向的會員國政府將其轉換成為內國法,不能直接在會員國發生效力,且不能為會員國之國民直接援引。惟在實務上,歐洲法院為避免因指令無直接適用性,導致會員國拖延制定內國法規以達成指令所要求之目的,使得人民受到損害,從而在歐體時期就已有一系列的判決中認為,指令有足夠明確不模糊的內容,規定的權利不附帶條件,不需要共同體或會員國進一步行為的,被指向的會員國應制定法令時間經過而仍未完成該措施,或該措施不足以達成指令之目的時,指令即具有垂直直接效力,可使會員國國民在該國法院依據指令向國家起訴[9]。不過歐洲法院向來不承認指令的水平直接效力(即會員國人民間可依據指令作為請求的依據)。其主要的考量在於,就條約內容觀之,指令所拘束的對象是會員國而非其人民,而且人民不應該為國家違背義務的行為負責。而垂直與水平直接效力之有無成為規則與指令在直接適用時之最大分野。規則兩者皆備,指令則僅有垂直直接效力。

(三)「決定」對其相對人有整體拘束力[10]。聯盟機構所作出之決定的效力原則上與規則相同,但決定的適用對象與規則的適用對象不同,非泛指會員國之類,而是指向特定的會員國或會員國之國民、企業、特定團體等[11]。又決定對相對人具拘束力,此與指令有所不同。一般認為決定具有直接適用性指向所有會員國[12]。以1970年Grad案為例,歐洲法院認為,此類決定能夠於會員國及其管轄之人的關係中產生直接效力,能賦予他們在訴訟中直接援用之權利[13]。因此如何認定一法律工具是決定或是規則,仍有模糊地帶,應自其實質內容或其功能觀之,而不應受限於其形式的名稱為何,來決定其效力。

 

 

 

 

 

 

 

 


 

[1]參閱王泰銓,歐洲聯盟法總論,臺灣智庫,2008年6月,頁97-178。

[2] 參見1992年EC條約118a(2)。

[3] 比較分析阿姆斯特丹條約、尼斯條約先後修改馬斯垂克條約(即1992年歐洲聯盟條約)的內容,詳參王泰銓主編,歐洲聯盟條約與歐洲共同體條約譯文及重要參考文件,翰蘆圖書出版有限公司,民國95年8月。

[4]詳參王泰銓,歐盟社會政策的發展:社會對話機制法制化之過程Development of EU’s Social Policy:Legalization of Social Dialogue。Eusa-taiwan.org.tw官網 歐洲萬象2018.Aug 03。

[5]例如比較分析阿姆斯特丹條約、尼斯條約先後修改馬斯垂克條約(即1992年歐洲聯盟條約)的內容,詳參王泰銓主編,歐洲聯盟條約與歐洲共同體條約譯文及重要參考文件,翰蘆圖書出版有限公司,民國95年8月。

[6] 123 王泰銓,歐洲共同體法總論,三民書局,1997年5月,頁158。

[7] Case 34/73 Variola v. Italian Finance Administration, [1973] ECR 981。

[8] Case 31/78 Bussone v. Italian Ministry for Agriculture, [1978] ECR 2493;Case 272/83 Italy, [1985] ECR 1057。.

[9]詳參閱王泰銓,前揭書歐洲共同體法總論,頁160;曾宛如,中興法學:Direct Effect and Consistent Interpretation of EU Directives,第42期,頁118-121。

[10] Euratom條約第161條,ECSC條約第16條規定之「個別決定」(Individual Decision)性質上即為這裡指稱之決定。

[11]詳參王泰銓,前揭書歐洲共同體法總論,頁193。

[12] Case 81/84, Forshungs-und Versuchsanstalt,[1978] ECR 131。

[13] Case 9/70, Grad v. Finanzamt Traunstein, [1970] ECR 8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