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萬象

「我們仍在等待...」:雅典難民庇護所紀實

 

文/李姿萱

 

副熱帶高壓籠罩的雅典城不如台北的濕熱難耐,但八月乾燥高溫的陽光也不甘示弱地抑制汗水的生成,皮膚甫滲出水氣,即被曬乾成一層白色的結晶鹽附著於雙臂,久久仍未褪去。這是要至難民庇護所的第一天,手機定位系統的失能致使我在偌大的城市裡將原二十分鐘能完成的路程折騰近兩個鐘頭,耗去大半體力才抵達正確位址。「噢,Jamie,大家都很期待你的到來。」語畢,庇護所的負責人安緹展開雙臂擁抱被太陽曬得通紅臉的我,成為莫薩可之家的一份子。

 

難民庇護所?可能與你想像的不同

莫薩可之家(Mosaico House)為德國非營利組織Help於希臘雅典的據點,是一婦女與兒童友善空間(Female&Child Friendly Space),可容納32人,約莫十來個家庭,型態如同幾戶人家同居互助。三層樓的建築外觀與比鄰的民宅並無二致,樓層的二、三樓即為婦女與其孩子的暫時居所,提供在2016年巴爾幹路線(Balkan Migration Route)被關閉後滯留於希臘的難民短至中期的住宿與各式課程,相較於愛琴海上列斯伏斯島嶼(Lesbos island)的住宿環境,其具備較完善的硬體設備如衛生設施、教室等;課程方面並不限於性別,而是對外開放給所有想學語言的難民,由委外合作的老師與莫薩可之家招募的志工共同執行。一般而言,16歲以上的青少年/女、英文程度較佳的成人,以及冥想瑜伽(Meditation Yoga)會由外聘的老師教授,團體諮商(Disscusion Group)則會由專業的心理師負責,而瑜伽課與諮商即是提供婦女心理支持(psychological support)的主要管道。另一方面,志工會透過遊戲教學的方式讓孩童學習英文與數學,其中,如有德國志工,也會額外增設德語課,以利未來要至德國的難民可以先行練習德語。志工除了課程教學,最主要的工作即是陪伴孩子,讓媽媽們暫時卸下親職,有空閒時間從事其他活動或上課。

 

我們來自世界各地

孩子們的好奇從我一進門後,便湧動翻騰了起來,這是成立一年多的莫薩可之家首次有東方臉孔的志工,特別因為這雙標緻的鳳眼,活脫是他們想像中的亞洲人,幾隻小手伸上前來,踮起腳尖便要摸摸我的眼睛,茱蒂與珍娜,一對來自敘利亞的姐妹,語言不通並沒有阻止她們與我交流,反而是又蹦又跳地用手比劃著眼睛,設法生動地傳達她們對這眼尾上揚的模樣多麽情有獨鍾;2015年後的歐洲難民潮,申請庇護的難民主要來自敘利亞、伊拉克與阿富汗,所以庇護所裡的婦女與孩子並不只有敘利亞人,而是來自各個不同的國家,因此,並非所有人都能彼此溝通。舉例而言,阿富汗使用的語言是波斯語,而敘利亞、伊拉克與巴勒斯坦人說阿拉伯語,所以阿富汗與伊拉克的孩子會用英文溝通,來自敘利亞的珍娜與巴勒斯坦籍的雷娜吵架,伊拉克的丹娜可以用阿拉伯母語幫忙調解紛爭。不過即使彼此原生的成長背景相異,在這裡,沒有人會在意你來自哪裡,國籍、宗教並不是區分異己的標準,如同莫薩可之家的意涵,「我們將全然不同的拼圖聚集並融合,期待更多美好的事物發生。」(We bring together many different puzzle pieces of integration, making something bigger and more beautiful together.)而這些畫面皆被骨碌碌轉動的黑眼珠一一記下,如同膠卷底片般,不管好的壞的,雖不能馬上觀看,卻於往後的書寫裡,一再回味品嚐。

Countries of citizenship of (non-EU) asylum seekers in the EU-28 Member States, 2016 and 2017

語言不是隔閡,我與杜娃的相遇

部分剛抵達希臘的難民無法用英文對話,即使我在行前惡補過基礎阿拉伯語問候,仍難以達到溝通的目的,不過卻成為拉近彼此距離最快的方式。杜娃,茱蒂與珍娜的媽媽便為其中之一,英文課後的閒暇時刻,我拿出從台灣帶來的筆記本,嘗試念出那些手抄的阿拉伯字句,生澀的口吻惹得杜娃還沒聽完就忍不住放聲大笑,並且在我筆記簿上寫下一個個阿拉伯字,而我則回以相同詞意的中文,好學的杜娃幾乎把每個字都用阿拉伯文拼出來,驚人的學習速度與記憶讓她在隔天即用一口標準的中文和我問候,看到我驚訝不已的神情,樂得她直對我說了好幾次「 我愛你(wǒ ài nǐ) 」,也在這意外的小舉動當中,加深了與杜娃的互動與信任。

莫薩可之家為一新穎的難民庇護所,所以對於許多活動與課程的進行方式並無特別的訓練或要求,所以大部分活動皆為志工們自行構思及執行。唯獨在守則中列舉著幾條注意事項,不要主動問起他們為何而來或是提起未出現過的家人即是其中之一。所以知道杜娃的過去並非意料之內。

「 我的先生兩年前在戰爭中被炸彈炸死了。」她用狀聲詞替代英文,開朗笑容抹去只露出一瞬的悲傷神情,因為年僅25歲的杜娃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當下腦袋裡不禁響起《逃亡千里錄》的彈雨轟隆,也想起柏拉圖所言,「唯有死者才能看見戰爭的終結。」這是我唯一獲得的訊息,其他暫且無法得知的過去不僅受制於語言上的「技術性問題」,而是聽到回答的當下,竟沒有繼續追問的動力,因為直至這一刻,我才真切感受一手資料的震撼、是否繼續訪談的掙扎與內心對真相袒露以致創傷的恐懼。我只是緊握她的雙手,除了表達我對其處境的同理,也想真摯地謝謝她對陌生人的接納,「 شكرا لك (shukraan) 」我說。

伊拉克,薩爾瑪的故鄉

薩爾瑪一家則是相較其他婦女與孩子而言,英文程度較好的家庭。這也是我特別留下她聯絡方式的原因。「我們必須先分開,因為沒有足夠的錢讓四個人同時前往比利時,離開家鄉的路漫漫,我們只能等待。」薩爾瑪說著,除了丈夫已經抵達比利時外,薩爾瑪與一雙兒女仍在雅典等待,哥哥拉許德與妹妹丹娜便是我在難民庇護所中長時間相處的孩子。來自伊拉克的薩爾瑪一家,約莫20個月前以旅行之名坐飛機至土耳其,抵達土耳其之後走路至指定地點,透過友人車子接應至希臘的THESSALONIKI,在一簡陋的旅館待了一晚後,隔天即坐巴士前往雅典。在雅典的期間則是借住朋友家三個月,租房子三個月,爾後才透過友人的介紹帶著孩子到莫薩可之家進行居住申請。2016年歐盟與土耳其達成協議後,透過巴爾幹路線入境希臘的人數驟減,同時也代表著入境的難度增加,可想而知這趟旅程的成行並非易事。

另外,薩爾瑪家兩個聰穎的孩子所面臨的窘境是:失學。拉許德與丹娜目前並沒有接受學校教育,原因在於莫薩可之家最長只提供難民為期一年的住宿,他們於今年九月時便無法繼續住在庇護所,而新住處的附近並無學校。根據聯合國難民總署(UNHCR)截至2017年的統計,類似的狀況並不是少數案例,全球740萬名難民兒童中,有400萬名兒童無法接受學校教育,並且每年以50萬人持續增加中,如果沒有更多的資源投入,這將成為與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背道而馳的趨勢。

希臘,中繼而非終點

大部分的難民不論透過陸路或是海上路線,皆需過境希臘或義大利等歐盟邊境國家,即使他們最終目的地並非第一個入境國。根據2017年該年的數據統計,近20萬的庇護申請者中,向希臘提出申請的比率僅佔9%,更多的難民集中於向德國(31%)、義大利(20%)與法國(14%)申請庇護。

Number of (non-EU) asylum seekers in the EU and EFTA Member States, 2016 and 2017

 

「我很喜歡德國,在那裡的一年我過的很開心,學德語也交了很多德國朋友。」瑪莉恩,來自伊拉克的15歲少女,濃眉大眼的她每每與我談起在德國的生活總是洋溢微笑,在到莫薩可之家前,她曾於德國待過一年多,不過因為庇護申請文件不夠齊全,依據都柏林原則,他得被遣返回希臘。

告別派對是庇護所的日常。那天,法國朋友一行人即將離開,在派對上我們跳舞歌唱,丹娜興致一來便教起志工們伊拉克的傳統舞蹈,在希臘的土地上,我們隨中東韻味十足的舞曲起舞,而看著來自巴勒斯坦、阿富汗、敘利亞與伊拉克的難民婦女們展現她們曼妙的舞姿,那一刻我想著,即使每個人背後都有一段辛苦的歷程,然而,沒有人選擇自怨自艾,而是牽起彼此的手,在這裡,沒有國籍與宗教上的差異,我們都是一樣的「人」。